近日，因為蘇格蘭、威爾士及北愛爾蘭三地執政的民族黨領袖聯合向英國政府發表要求獨立的聲明，再度引起世人關注聯合王國(UK，英國)解體的步伐。

而因為香港的開埠與英國有直接關係，所以上至英國皇室的八卦新聞，下至英國收緊BNO持有人移英居留的規則等消息一直是港人關注的焦點。 然而，筆者發覺，其實很多港人對英國的認識都只是一知半解，經常誤稱其為「英倫三島」，或者將愛爾蘭共和國當作英國一部份。既然過往命運將香港與英國連在一起，那麼深入瞭解這個帝國組成的歷史、目前的困境和未來的際遇才是正確認識英國之道。

英國全名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 (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 簡稱UK)，當初由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或譯威爾斯) 及愛爾蘭在1801年正式建立(後來南部的愛爾蘭26個郡在1922年獨立，剩下北部6個郡(北愛)留在聯合王國)。英格蘭、蘇格蘭和威爾士分別位於同一個島上(大不列顛島）的南部及中部、北部和西部。而愛爾蘭島則位於大不列顛島的西面，中間隔著愛爾蘭海（Irish Sea）、聖喬治海峽（St George's Channel）以及北海峽（North Channel）。北愛位於愛爾蘭島的北面，約佔該島的1/6面積，天主教徒人口約45.7%; 新教及其他基督教背景約佔43.5%，與南面已獨立，天主教徒為主的愛爾蘭共和國相連。

所以聯合王國並非「英倫三島」，也並不包括愛爾蘭共和國，只是仍佔著北愛。而英格蘭因為面積最大、地勢平坦、土壤肥沃、農業發達、人口較多、海外貿易興旺等優勢，一開始就擔任帝國領頭羊的角色，所以大英帝國的政治和經濟重鎮一直都在英格蘭的倫敦。醞釀獨立的三地之中，若比較總體經濟規模、民意基礎和憲政法律地位，以威爾士最弱，單獨尋求獨立的議價能力也最差。

正所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個歷史循環也適用於英國身上。大英帝國曾經擁有遍佈全球的殖民地，號稱「日不落國」，但兩次世界大戰淘空了它的底子，海外殖民地紛紛獨立。上述三個地區爭取較大自治權力和獨立訴求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蘇格蘭曾經獲倫敦授權在2014年舉行過一次公投，結果反對獨立的票數約為55%，比贊成的多出約10%，功敗垂成，但並沒有打沉蘇格蘭人脫英的意志。而英國自2020年1月正式脫離歐盟之後，經濟每況愈下，三地更加迫切要求獨立。

今次蘇格蘭、威爾士及北愛三地的首席部長於威爾士首府卡迪夫共同簽署了一份強調「民族自決權」的聯合聲明和諒解備忘錄。該份聲明強調三地有權通過民主方式決定自己的憲制未來，促請西敏寺(英國議會)做好相關的憲法修改。他們更表示，三地最終會加入歐盟，創造更多貿易和投資機會。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簽署三方是以政黨領袖身份，而並非三地政府官方身份，所以文件只屬政治性宣言，沒有法律約束力。但這是自1707年聯合王國逐步成形以來，首次出現三地同時由主張脫離英國的政黨執政，而且也是三地首次以聯合陣線方式推動相關訴求，兼且提出具體內容，包括經濟、能源、歐洲事務和民族自決等等，是一次突破性發展。 這次三地統一尋求獨立訴求是聰明的做法，能提高整體議價能力，對英國政府來說是一塊不能迴避的燙手山芋。

另一方面，雖然三地有一系列下放權力，包括刑事、教育、醫療等地方民生法律，但若涉及憲政體制和國家統一等事宜，三地無權單方面立法舉行具有法律效力的獨立公投，必須獲得倫敦國會的授權。英國政府即時回應說目前施政核心是經濟復甦與全英民生，而非憲政分裂，並重申舉辦第二次蘇格蘭獨立公投是「不列入考慮」。估計英國政府會一邊繼續利用現行的憲政法律來抗拒獨立公投，另一邊會以擴大地方議會的行政自治權來安撫地方選民，藉此淡化他們對「獨立」的訴求。

然而，從英國上世紀90年代末的權力下放改革中看到，增加地方自治權力只會拖慢獨立訴求而不會讓它消失。因為增加了地方權力也會同時強化了地方政府挑戰中央的能力和意志，為分離主義累積更強的實力。若果英國能夠成功重返歐盟，經濟又能重上軌道的話，應該可以有效遏阻三地的分離聲音一段長時間。但若英國經濟持續沉淪，只會越來越激發內部矛盾，令三地的地方政府與倫敦的關係越來越緊張，當中尤以蘇格蘭爭取獨立最為積極。這是有其歷史背景。

不同於威爾士和北愛爾蘭當年是被英格蘭強行征服，蘇格蘭人本身睿智尚武，長期與英格蘭人鬥爭，民族性強悍堅韌。當初因為本身出現嚴重的經濟危機，而英格蘭就看準時機，答應提供援助，雙方才在1707年簽署聯合法案，所以蘇格蘭屬於自願合併入聯合王國。而當時蘇格蘭的精英也樂於利用英格蘭的優勢，一起參與帝國的殖民擴張，把原本強捍的民族性轉化成為建設帝國的一股重要力量，兩個地區互惠互利，為大英帝國創下輝煌成就。

蘇格蘭獨立的議價能力最強

筆者三年前旅遊愛丁堡時，特意花了一天時間參觀蘇格蘭國家博物館，裏面詳盡介紹蘇格蘭人對聯合王國的貢獻。他們在思想，文化、教育、制度、軍事、科技、工業、商貿、海外殖民等範疇都對大英帝國有巨大建樹。例如影響近代政治和經濟思想至深的《國富論》作者亞當・史密斯，改良蒸汽機令英國在工業革命期間大放異彩的瓦特、發明電話的貝爾、「電視之父」貝爾德、發明青黴素(盤尼西林)的弗萊明等等，都是蘇格蘭人。蘇格蘭高地軍團翹勇善戰，長期為英軍主力，參與從拿破崙戰爭到兩次世界大戰的無數次戰事，是聯合王國國防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

另一方面，蘇格蘭的人均GDP與英格蘭相近，而且擁有北海石油和天然氣、龐大的綠色能源產值、相對多元化的金融與工業體系，獨立的議價能力最強。這種「既參與帝國殖民擴張，又保留強烈民族認同感」的獨特身份，一直影響著蘇格蘭人爭取獨立的走向。蘇格蘭人自信自豪，所以他們決意離開，英格蘭未必能夠長期駕馭他們。

香港人更應該要認識港英時代一些影響本地發展深遠的蘇格蘭人，當中有很多擔任商人和殖民地總督，為英國拓展海外商貿和版圖。例如，香港人熟悉的跨國公司怡和集團（Jardine Matheson）前身就是由兩位地道的蘇格蘭人William Jardine和James Matheson所創立的渣甸洋行。二人當初依靠販賣鴉片起家，將印度種植的鴉片私運到中國沿海販售，再用賺到的白銀換取茶葉運回英國，直至1872「 發財立品」後，放棄鴉片貿易，開始積極轉型多元化商業。

歷任香港總督很多都是蘇格蘭人，包括當年代表英國簽署《南京條約》的香港首任港督砵甸乍、積極興建水塘解決香港長期的淡水短缺問題，以及創立香港中文大學的第23任港督柏立基、創立廉政公署 (ICAC)，推行九年免費教育及十年建屋計劃的第25任港督麥理浩，以及第27任港督，推行「玫瑰園計劃」，興建赤鱲角香港國際機場的「中國通」衛奕信等都是蘇格蘭人。

至於一直拖著英國後腿的北愛問題更是帝國長期的政治包袱。它本質上是一個原住民天主教徒國家，遭到外來新教征服者長達數百年不平等壓迫與剝削的歷史。因為英國政府過往在愛爾蘭實施高壓政策，再加上宗教衝突，北愛狂熱民族分子一度採取激烈手段來爭取結束英國管治，並且歸入已獨立的南部愛爾蘭共和國的目標。上世紀70、80年代英國政府對北愛施行暴力鎮壓，鼓吹脫英的愛爾蘭共和軍也以恐怖手段報復，雙方所帶來的腥風血雨震驚全球。

北愛及愛爾蘭貿易的「一國兩制」

為了平息衝突和挽回被國際社會指責打壓愛爾蘭人權的聲譽，英國在1998年簽署了歷史性的《受難日協議》(又稱《貝爾法斯特協議》)，建立了強制性的「權力共享」地方政府，容許北愛的親英派與獨立派共同執政。這項大膽的嘗試直接推動了後來蘇格蘭和威爾士的權力下放，從此改變了英國的政治體制結構。

筆者過往從事愛爾蘭教育和商貿工作時，曾接觸不少愛爾蘭共和國官員和商人，每當閒聊起北愛問題時，不少給予相近的回應，都說:「你們香港人或許會記得英國人所帶來的制度，但很多愛爾蘭人只記得英國的暴力殖民手段」。這或許側面說明北愛問題的複雜性、敏感性和延續性。

此外，英國脫歐之後，北愛與愛爾蘭在貿易上的「邊界」問題經歷了「一國兩制」，令北愛在經貿上留在歐盟，在政治上隸屬於英國，夾在倫敦、都柏林（愛爾蘭首都）與布魯塞爾（歐盟總部）之間。這種身份與法規上的尷尬，讓將來任何有關北愛前途的談判，都變得比脫歐前更加敏感和複雜。

至於聯合王國最終能否逃過解體之命運，無人可以預測，但任何事有始也有終卻是千年不變的道理。若英國真的分裂，在國際上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肯定大減，連帶它的聯合國五常之一的地位，以及倫敦國際金融中心的排名也會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正當英國人為維持大一統而煩惱時，它最親密的盟友竟於此時在其背後插了一刀。美國總統特朗普為爭取國內愛爾蘭裔選民在下月中期選舉投票，早前在訪問愛爾蘭時兩度說出支持北愛脫離英國與愛爾蘭統一，打破了美國歷任總統對此議題保持謹慎與中立的傳統。究竟特朗普此番言論是「烏鴉嘴」，令北愛問題變得更糟糕，抑或是「喜鵲嘴」，帶來積極影響? 這就留待未來事態的發展來判斷！

（文章純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HKG報立場。）